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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輕舞的 無數螢火蟲    留下了螺旋的餘韻   地降落 

彎曲的弦 伴隨著搖擺移動的空間     在那其中 旅人發現了 一葉音韻 

圖文│金光亮平

 

 

日本籍的金光亮平在青春之際選擇到印度學習西塔琴,而這需要一點傻勁作出的決定是他尋找自己的過程之一。你的人生中,有沒有一個「什麼」是你竭盡所有力氣都想找到的呢?有沒有一個「什麼」讓你感到你正在演奏自己生命的旋律呢?

我首次的印度體驗來自母親。

我的母親是位女強人。在她二十幾歲的頭兩年,扛起背包,以當時罕見的女子獨自一人之姿,流浪於亞洲之間。旅程中,她最心屬印度,因此有一半的時間是在印度度過,可謂不折不扣的印度大嬸。

這樣的母親,會在晚餐時製作道地的印度咖哩和奶茶,並宣布「好,今晚我們就以印度的方式用手吃飯吧!」然後捲起袖子,以「我去印度的時候呢……」為開場,娓娓道來她年輕時的印度流浪記。對於母親的這套故事,父親和妹妹都已有點厭倦,但在我耳裡,未曾蒙面的異國只是一次又一次展現了她驚人的魅力。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自我懂事以來,就有著用手吃咖哩的記憶。夜晚我會夢見,當天母親話語中提到的印度風景。於是,幼小心靈裡立下了「有一天,我要去印度」的誓言。

幾十年後,在準備進入沖繩的大學就讀的那年暑假,造訪願望中的印度一事,終於成行了。第一次的印度之旅,僅短短一個月而已。

那次的目的,是為了傳信給母親20年來未曾連絡,居住於拉賈斯坦邦(Rajasthan)州的老朋友。總覺得有一半像是被媽媽使喚似的,但另一方面,那的確是趟令我內心雀躍的小小冒險,加上還可以去學習因大學加入爵士音樂俱樂部,而與學長姐們一起聽民族音樂從此產生興趣的西塔琴。當然,更重要的是,我認為在印度或許有一個專屬於自己的「什麼」,在那裡等待著。這般期待,使內心鼓動。

憧憬的印度─在乾裂的田間小路上,獨自一人搭著破舊的巴士去拜訪母親的朋友,並和他及他家人一起生活,渡過人情味十足的印度式Home Stay。在Banaras這個古城,我有了西塔琴的初體驗。所有在當地看到、聽到的皆是一連串的驚嘆。在人和牛一同揚起的沙塵,以及各種香料氣味之中,混合著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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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旅程,確實新奇。然而,印度並沒有我要找的那個「什麼」,即便是當地所遇見的一切,皆很新鮮。但內心嚮往的印度,一如從前母親經常做的咖哩般,令我懷念。結束第一次的印度之旅後,我不由地重回大學生活,卻無法再適應一切都未曾變的校園步調─曠課、躲在圖書館裡、在房間撥弄西塔琴、扛起睡袋,晃蕩於沖繩諸島之間。為了在日常生活裡,或是藉由旅行這種所謂非日常的活動中尋找在印度尚未尋獲的「什麼」,我沮喪而隨性地過著每一天。

那樣的日子裡,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或許,即便這個「什麼」就在我眼前的生活裡,但由於沉溺目前的狀態,所以做任何事都是半途而廢。大學的學業當然不用說,打工、彈西塔琴、甚至談戀愛也是。若真是如此,那麼現在,我就從所有半途而廢的事物中選擇一樣,至死堅持下去試試看吧!我當時這麼想。

在那個時間點上,要是一般人,都會選擇大學學業;而狂熱於那個「什麼」的我,選擇了西塔琴。如今回想起來,確實是太過年輕氣盛,蠢才一個。(母親到今天也常這樣說我,但畢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總之,基於上述理由,我從大學休學了。帶著僅有的儲蓄及變賣所有物後換來的金錢,不顧周遭的反對,為了學習西塔琴,再度隻身前往印度。

只是,冷靜反思學習西塔琴一事,這明確的目標裡,卻有著因延後付出社會義務,而產生的自卑感。西塔琴就好像是我逃離日本社會的自我欺瞞行為。還有,從此以後,我是否真的可以持續彈奏西塔琴?曾經,我每天深受內在聲音煎熬,遊走在軟弱及矛盾的情緒裡。

帶著這顆懦弱的心,在意外的安排下,我造訪了和平之鄉,經由和目前學琴老師的相遇,我被一點一滴地改變了。老師不單使我在嚴格的練習中不忘卻對音樂的愛戀和喜悅,還耐心地等待我的成長。從他那裡,除了窺見一首首美麗的印度Raga之外,我也從他「想成為好的演奏者,要磨練人性」這番話,以及他穩重的一舉一動間,得到音樂之外的多樣人生觀。印度音樂的精奧,伴隨著我對老師的尊敬,與日增加。而我內在的西塔琴,也確實一點一滴地朝著「自己專屬的什麼」在滋生著。

可想而知,對未來的不安感及有的沒有的煩惱依舊會存在;但是比起這些,彈奏西塔琴所帶來的快樂,會戰勝一切。決定一天八小時到十二小時的練習曲目後,從起床開始到睡前為止,除了吃飯時間以外,全被練習佔滿。騎腳踏車時,嘴裡哼著一段段練習過的曲子。和朋友說話時,右手也會停不下來地進行著彈撥的練習。每一天過著或許遭到周遭人厭惡,而完全浸泡於西塔琴裡的日子。

後來,在學了四年西塔琴後的夏天,我獲得了一個機會,可以在老師的老師,一位非常有名的西塔琴演奏者的追思音樂會上演出。我於上半場登台,首次在眾人面前彈奏。首次登台就是首次登台,我很緊張。但讓我開心的是從前的努力總算有了小小的結果。話雖如此,當天自己的表演還是糟透了。「 不需表現困難的東西,簡單而美麗地彈奏即可。因為任何人在現場演奏時,都僅能表現出平時練得一半成績而已。」演奏後,老師這麼說。那時,他的那番談話及自我反省,成了我今天的食糧。

從開始學習西塔琴到現在,大約八年了。或許愚蠢,但再繼續個五年也不是問題吧。領會著那番話的意涵,到今天,我成了一位靠一把西塔琴維生,在金字塔底端生存的人。究竟會不會因一時痴狂所做的選擇,而感到後悔呢?如今在別人面前演奏的經驗不停上演,緊張已不在,反而是隨著次數的增加,我從過程中得到的收穫也就越多。這當中,理所當然包含著:如何提升如老師所言的另外那在表演時不容易出現的50%。另外像是透過甚麼樣的方式,誘導聽眾進入音樂的世界裡,又如何讓聽眾不感厭煩、持續聆聽,以及怎麼樣對聽眾放

手,讓他們優遊於音樂之中。我所理解且持續體驗的就是─和這些聽眾互動、溝

通是非常重要的。

如此一來,大家或許會認為印度音樂肯定是處理所謂「即興」的藝術。但我要說

的是,音樂不單純是聲音的集合和旋律,不單是演奏者的,也不單是聽眾的。所

謂的音樂,應該是演奏者和聽眾共有,一同「搖擺蠢動的空間」不是嗎?

 

在印度音樂裡,音階Do、Re、Mi、Fa、So、La、Si、Do,被表示成Sa、Ri、Ga、Ma、Pa、Da、Ni、Sa。不過,和西方音樂不同的是,起音的Sa可以按照演奏者當時的聲音,與樂器契合與否,任意改由其他音來替代。比如說,用西洋音階裡的Mi表示起始Sa,或者以La半音為Sa也可。換句話說,一百個人就有一百個不同的「Sa」存在,而由個別選擇的Sa開始,可以衍伸出幾百首「旋律」。 

   

然而,我自己所選的「Sa」並非意外地簡單。為此,自己的聲音要和樂器的音調交談,必須一邊與自己演奏的西塔琴對照,一邊不斷地反覆測試。就好像在哪裡尋找著自己專屬的「什麼」一樣。假設自己所探求與選擇的那個「什麼」相較於「Sa」這個音的道理,那我所選擇的「Sa」 就是「演奏西塔琴」這件事了。

   

珍惜著專屬於我的「Sa」,演奏著專屬於我的旋律,從此要是能和更多人共享許多音樂編織出的「搖擺蠢動的空間」,那將會是多麼美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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