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rden91季刊 │玉溪有容教育基金會發行

編輯台分享

今年二月收到了龐文真小姐寄來的書「安靜的煙火／我的台灣花・樹」。啊，書封上躺著優雅的花串，作者是散文家愛亞女士。我趕緊翻開了書，同時也想起了在青春時期，對於我，她是多麼重要的一位作家啊！愛亞筆下的台灣花與樹，究竟會是甚麼？然而就在她的自序「這樣好這樣好的自然台灣」裡，我立刻被重磅打到了。

「人們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樹，那些自幼生、長在你住處、你辦公室旁、你上班上學行經的路上，伊們日日看望著你，以枝條向你招呼，用葉為你遮陽，開花讓妳快樂，結果給你品嚐。可是人們經常、習慣性地不以為然，樹？喔，樹。你能夠數說出十種樹的名字嗎？⋯⋯初老之後，心中常想表達感謝，感謝這個哺育我幾十年的地方，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地方，這個以後我要樹葬的地方──台灣。」

這裡，也是我最愛的地方，也是我將終老的地方，也是我充滿感謝的地方。於是，一瞬間便沉入愛亞老師的文字裡，並且開始想著要如何讓更多人看到台灣花樹的美妙，共同感謝它們這種安靜的存在。

那個下午，每翻開那書一頁，我就有一種被強力撞擊的感覺，這種刺激就像有個東西不斷打在心上，最後，我突然浮現了一個清晰的畫面──我好像看見愛亞老師字裡行間提到的台灣花樹都化成了一張張木刻版畫。於是，我立刻打電話給324版畫工作室的楊忠銘老師，並且飛快地見面、討論。然後，我們決定將這本書變成了一個版畫展。但願，藉此讓更多人有機會除了透過愛亞的文字，也能在版畫的圖像中，發覺自己其實對台灣花樹也有著無限的深情蜜意。

圖文｜楊忠銘

這些關於台灣花樹的創作，始於台灣作家愛亞於2014年2月出版的新書《安靜的煙火：我的臺灣花．樹》。書中作者以二十九篇文章，平實輕鬆的筆調，帶領讀者仔細欣賞那些長於周遭看似無名的花與樹。同時，她也細細描述出她的人生片段與各種植物花草所產生的情感連結；她對土地的深深情愫，我感受到了。因此，我想以愛亞老師所提及的台灣花與樹來作畫。

世界上其實有不少藝術家因自然的啟發與感動，而以「為環境作記」的心情創作。其中日本大正五年（1916）日本本草學家岩崎常正出版的本草圖譜，就是以彩色木刻版套印的方式記載了約兩千種植物，那種出於熱忱情感所產生的藝術與科學的成就，令我嚮往。在看過《安靜的煙火》這本書後，我也興起以版畫來創作台灣花樹的念頭，並且決定以同名《安靜的煙火》作為展覽計畫的名稱。我期許自己以「土地、情感與人」為出發點，透過版畫跟我擅長的視覺藝術來描寫存在我們生活街角巷尾的花樹。

其實我跟作者愛亞書中提及的人們一樣，本對於那些生長在住處或上班上學行經路上的樹與花未曾留意，不甚了解；在成長過程中也鮮少對於家樹、家花有過著墨，而這一切，卻因散文中描述了蘋婆果的滋味、夜裡綻放的穗花棋盤腳、或是菩提、小葉欖仁這一類的家門之樹而產生了奇妙的情感變化。

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很特別的歷程，因為這次完成的作品，是先有文本論述而後創作的版畫，被我定義為「從文字中產生的風景」，相較於先前以自我直觀為起點的創作方式是很不同的。我嘗試在這一系列作品中以多元的版畫技法描寫不同季節的花樹姿態，同時也融入些許城市或生活意象的背景。比方是散步到街角，仰望展枝吐芽的樹網之際，一架飛機映入眼簾，襯映著灰色的城市天空；或是一幅老花窗玻璃外的紅、白合歡，半遮半掩地綻放可人姿態；一對情同姊妹的朋友嬉鬧地騎著單車經過開滿黃花風鈴木的午後。

什麼時候開始整理花盆中堅硬如石的泥土的？

什麼時候也水養起綠色幸福的葉子枝子？

總之，家中花便這樣那樣地美順起來，有時花過分火紅，

鄰居抬眼之後忍不住問：「那是塑膠花嗎？」

啊，當然不是，當然不是。

圖文｜楊忠銘

愛亞的文字是扇門。起初，我從門裡窺見生活裡那些被遺忘許久的細節，它們是那麼沉默地存在著。然後，我又看見更多更多⋯⋯。

我跟隨作者愛亞的文字，重新理解觀察植物，重新連結起我對環境的感知力，還有想起幼時那個與自然極度親近的自己。那時，我是透過雙眼，透過感官，直覺理解世界的所有。這樣個創作過程，讓我想起一句話：「我們最早的哲學老師，是我們的眼，是我們的腳。」

雖說，這次的創作是立基於作者愛亞對於台灣花與樹的文字描述，但隨著創作時間向前推衍，關於「安靜的煙火」在我心裡有了層層的新體悟。

原來，在我生活的經驗裡默默存在的美好，被遺忘忽視的不只美麗的花與樹，還有更多有形無形的，帶有情感聯繫的文化與物件。讓我想藉有形的存在來談那些無形的牽繫，這一直是我在接觸老物件背後所感受到的。

圖文｜楊忠銘

在閉關創作這系列的大半年中，我多半都是中午之後開始工作，一直作到晚上。中間只有身體不行時，我才會需要休息，或是因俗事打擾只好中斷。對於「被俗事打擾」這件事，我後來也慢慢放開了，人不可能不為俗事所擾，而是應對這些事情時，要如何調整心態。

就像一些每天必須在生活中完成的事情我還是要慢慢練習去完成，這些事情要跟創作之間取得平衡，才能夠繼續一直走下去。如果只取其一，那麼我跟生活上的聯結感將會斷裂。這樣漸漸久了，斷裂變大了，可能也會慢慢忘記自己從生活那邊得來的養分。

這些作品都是因為我過往認真去生活、去玩、去經歷、去愛才累積起來的經驗啊！因那些經驗，也才有今天的這些作品。如果過往的我生命中只有畫畫，而沒有生活，我想我的作品可能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圖文｜楊忠銘

版畫具有非常傳統的文化和歷史，但它又極具豐富性跟多元性。以一個傳統材質來說，愈傳統的東西，它的限制其實更大，可是版畫完完全全沒有這個枷鎖，反而因為它跟印刷術緊緊相連，所以會一直是有變化。只要有新的印刷術發明，它就像湧泉一樣又注入到新的版畫版圖之中。如果以油畫技法來說，即使到現在，油畫技法和工具少有突破，它還是很古典的，新時代的觀點和發明注入到油畫這個材質上的是少之又少。

為什麼我會以技法跟工具來看待油畫和版畫這兩者的差異，因為若論思想、畫風以及風格，這兩相相較之下是不會有太大差異的。但因為版畫相較於其他媒材來講比較有工藝性，因著這工藝性，它與工具和技術層次的關聯性，會比其他媒材更高。

倘若有一天新的油畫技術發明了，那我想也是會影響到油畫的畫風，就像是洪天宇老師為什麼要自己做畫筆？我想是他已經接觸到那個極限，在這數百年累積下來的工具中，找不到能滿足他的東西了。如果只是一直用畫筆或畫刀，可以想像畫作出來會是什麼樣子。所以如果說今天畫家決定不用筆要做出黑煙，而且不是古典畫法，是要用現代畫法的話，那他們必定要碰觸到懸崖，最後就必得自製工具。只要工具往前走或是改變了，它就會像活泉一樣，回過頭來灌注在創作者的作品上。

所以說，工具怎麼不重要？能不能純熟地使用它，怎麼會不重要？

文｜楊忠銘

版畫，是耐心，是時光，是千刀萬鑿的堆疊。

記得我在社區大學分享藝術時，曾經遇過一位朋友，在她完成的畫裡，有個普通的陽台景色，她將自己化為夏卡爾作品裡的美麗女子輕飄飛起，周圍是一堆正在晾曬的衣服。她還說，陽台是她的舞台，她在這裡洗衣曬衣，也常常在這裡發呆凝視窗外風景，每當有陽光照進陽台時，她都很快樂。我一直記得，當她說出的這番話時，我心中同時出現的莫名憂傷和暖暖感動。於是對於以「時光」為題的作品我有了這樣的想像，以夏日陽台景色，拼湊尋常人家的生活片刻，偶然走過一隻貓，見著了一個追逐的瞬間。

記得黑川雅之先生曾說：「創作，是一種告白。」我想是的。我們必須全然坦承地面對自己的狂喜、悲傷、懦弱與恐懼，甚至悖德或墮落，我們都必須接受。而創作，無論是彰顯或隱瞞，都是將最赤裸的自己公諸於世，所以只能誠實，必須誠實啊！

我們留下這個空版，

圖文｜楊忠銘

其實，對於這被稱為英雄木的植物，我的印象是在台中路邊一整排橘紅肥厚的花朵，以及那沒有什麼綠葉的枝幹。我想，這也是大家心中對於木棉的第一印象。

在我下刀雕刻之前，其實我曾有過別的想像，但最後因著這次創作的「原點」，我選擇在淡雅配色的午後，熟悉的家屋前，樹上一隻與木棉色系相近的棕背伯勞，正在觀看奇妙瞬間的畫面來表達我心中對木棉的感受。

在這次整個創作中，我的原點是「愛」。我想要提醒大家，要對環境有愛，要對那些過往的記憶有愛，這也是為什麼「安靜的煙火」這個系列我會一直想要把它放大的原因。大家不要錯過那些安靜的煙火，因為它終究是會消失的。這是物質本身的狀態，你有沒有愛過它，對它本身來說不會有任何的增減或耗損，但對每個生命來說，你曾經愛過或沒愛過那些煙火，就會對人生帶來不同的經驗。

圖文｜楊忠銘

在這漫談創意的時代裡，我們時常看見強調「手作」的作品，範圍涵蓋廣泛，但對於需要時間養成的「手藝」則不太在意，甚或常常混淆不清。「藝術」源自古希臘拉丁語ars，意指人們經長期訓練而掌握的技能與技巧，用以製造或生產出滿足人類精神層面的需求；其生產者稱為「藝術家」，其成品則稱為「藝術產品」。

在電影「霸王別姬」裡說到舞台上一個戲子經多年苦修磨練，只為成為台上一個角兒，亮相登場，其養成過程的艱苦不足為外人道也。手工製書的領域裡也有條行規，製書十年才算出道，開始稱為「製本家」。書道或器物製造的領域裡也是同樣的邏輯，一項技術經過反覆學習多年直到拿得上手，少說都要三五年，也未能得道，「十年」應是基本門檻。這漫長之路，若不是磨掉熱情，就是精鍊出信念。

這些年來，社會上有種樂於習藝的趨向，但是仔細觀察，卻發現瀰漫著僅求立竿見影的氛圍。大環境普遍將「勞作」、「手作」與「藝術創作」視為同一件事，迫使我經常反覆思考探討這其中的相異或相似之處。

「勞作」一詞多起於學校教育，重視透過動手做的過程，學習訓練基本技巧，以及培養完成一件作品或做好一件事的態度，其中創意、聯想力或美感比較不是勞作要強調的重點。「手作」則是在近年從創意市集與多本介紹歐洲手作人的書籍開始風行的潮流，它強調自己動手製作生活所需的器物，重視獨一性與適切性，反工業化大量製作之道而行，其中也有部分手作人強調親近自然，經常富含社會關懷，與古希臘對於藝術的定義較相近。

圖文｜楊忠銘

印象裡，流蘇細細碎碎的小白花，灑在公園的草地上，開在車站前的廣場中，出現在日治時期藝術家立石鐵臣的作品裡，甚至也在張愛玲筆下的「傾城之戀」當中。

與紅白合歡的作品相似，我希望呈現一幅雅緻的窗外景色，所以用台灣老玻璃的細緻紋路，來搭襯樹頭上三月開滿花穗的白流蘇，我想要靜靜望著這一場雪白的喧鬧。

面對這幾個月所創作的台灣花與樹系列作品，我自己做完之後也蠻喜歡的，唯一的焦慮是它會不會不夠好？在還沒發表前，我會有千百次的自我反省與自我批判，問自己還能不能做得更好、要不要多一塊板、多兩個顏色、哪裡要大一點或小一點等等的想法。但到了後期我告訴自己，自己現在是甚麼狀態，作品就甚麼狀態。

所以我決定接受自己這個階段的狀態。對!我就是一個十年沒有創作的創作者，如果要說技法，我是生疏了，包括我的眼睛都沒有以前好了。這十年，必定有些變化；變好的部分是我的生命更豐富了。所以在創作這個系列時，若跟十年前的我相比，是輕鬆多了。即使它們有缺點或美中不足之處，但那就流露了我現在的狀態，並不表示之後不會被解決，也不知道之後還會不會存在。

圖文｜楊忠銘

這些年，我一直不斷尋找著一部老式圓盤手動印刷機，雖稱不上是著魔，但經常只要一見到老印刷廠或看見街角懸掛著油漆手寫老招牌「某某印刷」，就必定趨前詢問。通常只有兩種結果，一種是因為沒用了，早在二十年前就賣了，也有年前大掃除清掉了或上個月才剛丟了的，徒留我相見恨晚的遺憾；另一種回答則是阿伯念舊想要傳家，即便是推置一旁，也不忍割捨丟棄。

尋訪期間，還多次在夢中找著呢!神奇的緣份就在一趟不經意的南台灣旅程中發生了。有天，我在一間印刷廠的角落，見到支架歪斜傾倒在一邊，堆滿灰塵的圓盤機。與阿伯說明了尋找動機的數月後，接到阿伯的電話，他說：「年輕人，既然你要留下我的機器，讓它有用的繼續運作，我想了很久決定將機器借給你。找時間來搬吧！」電話中我搞不清楚狀況，只知道可以整理並使用它，心裡非常開心。南下當天，阿伯從他手中拿出一張手寫借據要我簽名，上面寫著「圓盤機無償借給我作為示範推廣之用」，當下熱淚盈眶。

不到一年，我將機器調校、整理、加油並換上新滾筒，在每週六開放日時，讓前來324版畫工作室的朋友們體驗這老派的打印術。這部機器超過五十年了，當年阿伯的客廳印刷廠就是靠著它一張一張手工壓印，扛起全家生計，是一個起家的見證。

隔年安排了假期南下，預計拜訪阿伯，帶著圓盤機印出來的新作品向他報告圓盤機的近況。誰知聯絡之後，才得知他已於當年年初離開人世。錯愕難過之餘，我還是去了他家，也跟阿伯家人說明關於當時立據借用的緣由。阿伯家人認為這部老機器是他生前與我的約定，決定依阿伯的意願將機器送給我，當時的感動實在也不知道要如何表達。我想，對阿伯一家人最好的感謝，便是好好的使用圓盤機，讓這段傳統文化繼續延續下去。

圖文｜楊忠銘

記得有個電影畫面是這樣的──一位提琴手出外旅行，途經朋友家，於是上前拜訪，屋中的朋友是位滿臉皺紋歷經風霜的老人，寒暄後他背上提琴獨自踏上旅程，等到提琴手歸途再經老人家門外時，發現屋況殘敗，院子裡鋪滿破碎的花紋磁盤，提琴手提起勇氣踩過一地碎磁盤進入屋中，發現老友已然離世。於是提琴手將他背出屋外，靠坐牆邊，在他手中放著一個完整磁盤，然後取出背上的小提琴，弓箭步地面對老人，拉起哀傷悲涼的曲子。院子裡起了風，風中枯黃葉片狂亂飛舞。這是學生時代看的電影，當時我感受到一種深層的孤獨與人間濃厚的情誼。

這次我所創作的台灣花與樹展出的空間是Studio 94，當我思考這帶有天光的狹長展間時，我想起了這部電影。於是我想將這個空間以外的時間、光線與樹影，用一種沉靜的手法與作品相融。

以浮世繪木刻版畫為例，其實它是由三種不同技藝去完成的。從繪圖、刻板到印製，分成三種不同的技師，成為一個生產線。可是我的角色是要能畫、要能刻、要能印，當然也有版畫家是將作品交給版畫工作室去完成，只需要在過程中去看顏色、線條或畫的方式，甚至不用親自去刻。

我希望我的作品從頭到尾都是自己畫、自己刻、自己印，而在內容上我則想要擺入多一些自己的情感，多一點在這塊土地上曾經與台灣花樹所經歷的記憶跟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