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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為一個母親,黃又青在他們一家從美國搬回台灣之前,決定把孩子生命中的第一個八年,縫成一條被子,留給孩子一個紀念,讓他永遠看得見過去。這條被子充滿了孩子成長的痕跡,也縫進了一個母親的「全力以赴」。初初看見這條被子時,驚艷又感動,無言又好奇,後來才知道上面的每一塊布都有著這一家人的故事…

文圖─黃又青

 孩子出生時的第一件上衣,小小的,前後片的布在肩上交叉重疊,那是醫院給新生兒的全棉上衣,被我收著。我猜,他會想留著。

他剛出生時用過一副眼罩,是照燈退黃膽時用的,貼在太陽穴,蓋住眼睛,短短的,不到20公分,也是全棉的,這也得為他收好。

眼罩 (1)s.jpg    │出生時用的眼罩

第一件衣服s.jpg  │第一件衣服

DSCN0121s.jpg  │黃鴨T恤

那件鮮黃色T恤,繡著兩隻游水的小黃鴨,是我的好朋友繡給他的,孩子穿了許多年,從太大穿到稀爛,磨出了許多小洞,退色的布上還沾了幾塊灰斑,那是洗不掉的公園泥巴,也是不能丟的。

二十多年前的我們,沒有太多多餘的錢給孩子買新衣,但衣服是不缺的,自己做的、接收朋友的、買二手的,都有。許多穿在孩子身上的衣服,我都看得見朋友孩子的影子,不能丟的友情也得幫他留下來。

就這樣,孩子小時候的許多衣服,都被我摺好收著。然後,回家的日子來了,我開始收拾那十幾年的行囊。在我們一家三口稱為家的宿舍裡,有我為他收好的生活故事,那些故事留在他的塗鴉、書、玩具、照片裡,也留在那些被我收好的衣服和我縫的布鞋裡,我都得替他帶回家,好讓他在去到一無所知的第二個家時,能有依靠,仍有過去。

但是,許多東西都收箱好幾年了,再拿出來整理時,別說孩子沒什麼印象,連我自己也都快忘記了,難不成就原箱打包回家,然後繼續留在箱子裡?放在箱子裡的東西,怎會是個依靠?

一個念頭跟著一個念頭,也不知是在哪一個念頭停下,我開始把那些留作紀念的衣服剪開,把袖子、領口剪掉,把前後片剪開,留住圖案或就隨意剪一塊,剪完孩子的,我開始剪孩子爸爸常穿的那件有他學校那隻牛的,也剪開我那件跳猶太土風舞的 ……。我想在我們回家之前,把孩子生命中的第一個八年縫成一條被子送給他,讓他永遠看得見過去。 

DSCN0117s.jpg  │先生學校中有牛的T恤                   

 土風舞s.jpg  │我的土風舞T恤

然後,我開始拼縫,鴨子縫在恐龍旁邊,有托兒所名字的縫在游泳褲下面,幾個球衣號碼縫在一起,眼罩也縫上去,每縫一塊,記憶就會回來,影像歷歷在目。我縫縫停停,只為了我思念在其間。於是,原本該在孩子九歲前完成的生命被子被我縫回了家鄉,也從孩子生命第一個八年的禮物,變成了他的小學畢業禮物,又從小學畢業禮物,變成了中學畢業禮物,一直到孩子就快要去上大學了,我才趕工把被子邊縫好,算是完成,而這一縫就是十年!

泳褲和托兒所s.jpg  │孩子的泳褲與托兒所衣服            

  球衣號碼s.jpg  │孩子的球衣

我驕傲地把縫好的被子當作上大學的禮物送給孩子,但是孩子並沒有把被子帶走,我猜想得到這樣的被子在大學男生宿舍裡會有什麼地位,於是這份禮物就留在我身邊,我把它掛在客廳,天天看到,偶而想想。

被子掛在客廳的這幾年,孩子放假回來就看得到,有時我會要他看看這塊、想想那片,「記不記得?這就是你去參加畫畫班的地方?」「這是你的游泳褲!」「記不記得這件米老鼠?」他有時會加上一、兩件往事,但大多時候就是聽聽。

直到今年暑假,孩子終於忍不住了,他抱怨地說:「媽媽,不公平!我覺得你只想記得我小時候,你並不認識現在的我,你應該把被子拿下來了。」

是嗎?

我只想記得孩子小時候嗎?

是這條被子讓我看不見我長大了的孩子嗎?

還是,我躲在被子後面假裝當年的小孩依然還在?

我該把被子拿下來嗎?

隨意照 (3)s.jpg  

離家六年的大男孩的一句話,讓我不禁開始檢視這條被子存在的理由和影響,也讓我不得不思考是不是在親子關係的某一個階段,過去只是個阻礙,而不是個祝福?但是,縫製被子的初衷簡單不過,記錄生命而已。掛在客廳的被子所帶來的思緒,也很單純,想念過往而已。不就是這樣而已嗎?

這被子裡記錄的是孩子的第一個八年的生命,那時我只是一個媽媽,他也只是一個必須有媽媽的小孩。那幾年,孩子生命裡的每一個步伐,我都相陪,比走我自己的生命歷程還要踏實,孩子生命裡的每一段哭笑,我都在場,比看我自己的生命影像更為清晰。孩子這條生命在我眼前從無到有,從撐起上半身到忽然翻身,從會坐到站起來,從咕嚕咿呀到喊媽媽,從蠟筆塗鴉到仔細描繪,從在窗口看垃圾車到出門去上學……一條生命再奇妙也不過地在我面前演出,我何其有幸能夠為這條生命記下他初始的故事,那是令我讚嘆的生命初八年。

但是,年輕的大男孩不記得初始,他還只是個盡情演出戲碼的演員,還不曾坐下來讚嘆生命故事。年輕的孩子不看過去,而半百的媽媽緊抱戲碼前段,他之於過去,如同我之於現在,我們兩人是不是都錯過了什麼?

或許有一天,我會勇敢活在現在,而孩子能珍惜過去,果真如此,這條被子就可以再掛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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